好人马大雷
2018-05-02 09:17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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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简介:班琳丽 70后诗人、作家。笔名班若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出版多部长篇小说和诗集,发表中短篇小说20篇,获首届浩然文学奖、首届《奔流》文学奖、《中国作家》文学奖,小小说《痴》《老闷》入选高等教育文学类文本阅读题库。

 

班琳丽 


马大雷抱住他的跛腿往中午的阳光里送了送。女人周金枝蹲在旁边巴掌大的小园子里卖力地侍弄她的海白菜、白萝卜,腰间不时露出一圈白白的赘肉。两只大黄鸡在鸡笼里咯咯闲叫。

今天门岗上小刘当班,这会儿没有出入车辆,进出的人也少,他把耳听偷偷塞进耳朵里,嚼起口香糖。他偷眼瞥马大雷,马大雷低下头,装作没看见。老实说马大雷不适合当保安,他这人没原则。话又说回来,马大雷没原则不是他真的没原则,而是他这人太善良。比如小刘当班站岗,按照保安守则,那是要像个兵一样一本正经站在岗台上的,若有违反,要么举报,要么上前制止。没办法,马大雷是那种明明撞见小偷偷他的东西,也会装作没看见扭脸走开的人。他怕看别人因为他而无地自容,就是说他怕伤到任何人的脸面。这让他貌似没原则了。

“大雷。”女人在菜园子里喊。

“弄啥?”马大雷应。

“你个熊,那么大声应做啥?”

“咋?”

“没咋,要使唤你的事忘了。”

“晕蛋。”马大雷小声嘟囔一句,继续捶他的跛腿。阳光在马大雷的跛腿上晃了晃。马大雷轻轻地捶,像捶着他的跛腿,又像似捶着晃动的阳光。

马大雷的跛腿是他的左腿,膝盖在一年前粉碎性骨折,好好的一条腿说跛就跛了。这令他很绝望,像苦逼的人生又雪上加霜。医生却说:“没截肢,你高呼万幸吧。”之后,他便在“万幸”的自我安慰中继续绝望着。

搁在一年前,马大雷这条腿刚跛的时候,他总自觉不自觉地想将它藏起来,像藏起家丑一样。什么时候不藏的,他记不得了,只知道为什么不再藏着掖着,因为进出的业主们总要关心他的这条腿,问:“大雷,腿怎么样了?”像走在这里不问一声,每个人心里那些还不曾散去的内疚就会再增加一分。

马大雷的这条跛腿,那是马大雷的勋章。

马大雷是上海都市小区的保安。上海都市小区是个富人区,住进来的人非富即贵。马大雷刚来的时候,很多人看不上他,他个子瘦小,相貌也平平,甚至有些丑陋。同事们私下里挖苦他,说有些人在人群中被一眼发现,因为人家长得人五人六,人模人样;他马大雷也能被一眼发现,因为他那一张脸长得太四分五裂了,太想惹事了。这话被马大雷听到了,他自嘲地说:“咱丑,咱温柔。”

马大雷长得丑,人也软弱。常言说,马善有人骑,人善有人欺。马大雷经常像个软柿子一样被这个同事捏一下,被那个同事捏一下。他也不恼。有些业主看不下去,会说:“大雷,怎么不反抗一下呢?”马大雷“嘿嘿”一笑,说:“就是多干些累活脏活,又累不死人。”

天眷马大雷心眼好,给他一张甜嘴巴,见人不笑不说话,不喊人不说话。又给他一双巧匠的手。谁家水笼头坏了,灯泡坏了,门锁坏了,而修理工不在,喊他,他就颠颠地跑去。还别说,他干啥啥成,像没他不行的。马大雷人也勤快,凡小区里的人,老人孩子,男人女人,谁超市里买了东西,拎着吃力,他帮着送回家。小区里的人都喜欢他。老人们喜欢他,常将吃不完的菜,快要坏掉的水果,打包给他。女人们喜欢他,常将男人不穿的衣服拿给他穿。开红宝马的张姐,男人是市里一家地产公司的CEO,她有时拿给马大雷的衣服还没拆封,要么是款式旧了,要么是颜色不时兴了。衣服自然都是品牌的,比马大雷的好上千倍万倍。不当班的时候马大雷会穿上这些衣服上街。老实说,同事们多半心里不平,就当面打趣他:“都是衣服,穿你身上跟穿别人身上,差距咋那么大呢?”他问:“有吗?”同事说:“有啊,像金马鞍套在驴背上。”

常言说贫了无人识,富了贼惦记。上海都市小区是个常被贼惦记的小区,去年五月份,一个月不到,十多家业主电话投诉物业,家里贵重东西被盗。高档豪华小区,业主家的防盗设施自不必说,就是门岗这儿,进出门打卡,贼没有卡,插翅也飞不进来。可失窃案接连发生,辖区派出所介入调查,十天半个月,也没查出个四六,只好在每一个门洞里张贴温馨告示:出入锁好门窗,严防小偷入室盗窃。

“难道是飞贼,飞着来去?”业主开始骂娘,一度怀疑起小区的保安来,以为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个或一两个“内鬼”监守自盗。

保安队长叫张国庆,一个气量极小的中年男人,业主们非议保安,他也爷爷奶奶地骂他的属下,最后他将目标锁定马大雷。他早看马大雷不顺眼,他是头头,凭什么他马大雷在业主们面前更吃得开?如果他的保安队伍里有一个是“内鬼”,这一个一定是马大雷。他叉着腰义愤填膺地咒骂马大雷:“这些年,谁有他马大雷跟业主们走得近?他马大雷天生一张鸡鸣狗盗的脸,哼,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,他眼睛还长在那张丑脸上吗?他不是跟那个张姐挺熟的吗?经常像个不要脸的常客出入张姐家。这次失窃案,张姐是第一个报案的,为什么,这还要解释吗?”

这话到底传到了马大雷的耳朵里。马大雷没原则,马大雷软弱,马大雷能忍,可这是什么事?这是人品的事,这是道德的事,这黑锅要背到身上,要抓不到那贼,他今生还就成窦娥了,就活不起人了。第一次,他像个急得也想咬人的兔子般暴跳如雷,他当众拍桌子,指着张国庆的鼻子质问:“我这人缺德吗?我上有爹娘要养,下有两个孩子上学,我这人是缺钱,可我缺德吗?”

这话说完,马大雷却是地上一蹲,掩面痛哭,他自己戳到自己的痛处了。爹娘都快七十岁的人了,爹偏瘫在床上,吃喝拉撒都离不开人照顾。他帮他翻身或坐起来喂饭,还很吃力,何况老娘还是个药罐子,要照顾病殃殃的爹,还要照顾他只会“啊啊”大叫的智障的大儿子。庆幸女儿与小儿子都还健康。女儿虽然脑子笨些,但很听话,九岁的女娃娃天天踩在小凳上为一家人做饭,还要与她有把子憨力的哥哥每天帮着奶奶照顾爷爷。小儿子倒还仿他,脑子还算活络,上学知道上进,今年初刚被接进身边上学。一家老小,唯有小儿子,是他活着的奔头。

“大雷,帮俺提桶水。”女人再次在小园子里嚷起来。

“好。”马大雷应。

去年马大雷腿跛后,业主们坚决不让他回,就把门岗旁边的两间库房腾了出来,让他跟老婆住下。马大雷的女人周金枝,孙二娘似的一个女人,人高马大的身板,差不多能将两个马大雷装进去。别看她名字透着皇家贵气,人却土得带样子,一头短发经常像经秋的黄草,衣着土,话更说得难听,高声大嗓的,一句话就能将人顶到南墙上去。农村女人嘛,知道过日子就是好女人,周金枝尤其会精打细算过日子,仅此一点,马大雷就拿她当宝了,凡事听她的,由着她当家做主。再有就是,有她在,没人再敢欺负马大雷,她不让。

在乡下自由惯了,到了城里,周金枝很不习惯。哪哪儿都花钱,哪哪都贵得离谱,她更看不惯。穿衣打扮,不当紧的贵了不买,饭得吃吧?人是铁饭是钢,一日三餐有米有面大人能对付,孩子长身体,鸡鱼肉蛋不敢天天有,青菜得有吧?可城里的菜贵呀,贵得让她咬牙。这不,她谁也没告诉,连马大雷也没说一声,就将房前一小片空地翻翻耘耘,种上青菜了。业主都不满,就在大门旁边,虽然隐蔽一些,毕竟是在豪华小区,生生地碍人的眼,像个疮。起初物业严令她把菜拔了,她像个护仔的老母鸡张开身子护住那几棵青菜,大呵一声:“谁敢拔?”接着又一声,“俺看你们谁敢拔?”物业再坚持,她就跟人撕破脸:“俺家大雷因为你们瘸了腿,是吧?能跑能跳的一个大活人为你们成了个残疾废人,俺没有说啥吧?你们想补偿他,留下他不让走,俺抛家别舍地跟他来到这里。你们留下他可关心过他吃的喝的?可知道他连把青菜都舍不得买?”

物业拿周金枝没办法,小区的老人同情马大雷,就联名找到物业,说她种就让她种吧,看在马大雷有功于小区的面子上,对她网开一面。

马大雷到底是一个要面子的人,晚上,两口子睡在床上,马大雷敲打周金枝,说:“别太过分了啊,毕竟人家是高档小区,由不得咱乱来。”

周金枝眼睛一瞪,说:“咋,高档小区就不让人活了?电视上大官员还天天喊要让老百姓的米袋子里有米,菜篮子里有菜,他们富人咋了,敢不让老百姓吃上青菜?”

“我说不过你,我是老保安了,这明显违反小区规章制度,咱带头,咱不对。”

“俺男人为大伙成了残疾,肩不能挑担,手不能提重,俺和孩子没向他们提这提那,够便宜他们的了,种几棵青菜咋就看不惯了?人心都是肉长的,拍胸脯问问,良心没让狗吃了吧?”

 

 

 

再说当初马大雷的质问让张国庆哑口无言。但这质问并没有打消张国庆们的怀疑,他们私下里依旧猜疑,还说别被马大雷的猪油蒙了心,缺德不是理由,缺钱就是一个死都不怕的理由了。

马大雷咬牙切齿地说:“等着。”

那些天,马大雷吃不下饭,人瘦了不止一圈,双眼充血,红得像穷途末路的兔子。他每天在小区里转悠,夜里睡不着,也起来转悠。张国庆直接说到他脸上:“半夜不睡,眼睛盯人家啥呢?”他恨恨地回:“盯贼。”是的,盯贼,他不止一次发下哑巴恨,若能亲手活捉那个贼,他要抽他的筋,扒他的皮,生吃了他,骨头渣儿都不给吐出来。

就这样过了两个月,一天,凌晨两三点钟的样子,那贼还真让马大雷盯住了。那天阴天,不是一般的月黑风高,他夜里十二点钟起来转悠,转到A座12栋3单元,忽然觉得哪儿有点儿异样,仔细分辨,眼前的一墩冬青不是冬青,而是个蹲着的人。他吓得一个激灵,心上即刻警觉起来,他马上联想到小区接连发生的偷窃案,腿抖得站不住。他想装着巡夜,一转身退回去。又一想,自己这么多天被冤枉,等的不就是这一刻?无端背上的黑锅,不就是抓到这些可恶的贼,才能还自己一世清白吗?

这样想着,马大雷才不那么抖了,他装着毫不知情地靠近,想扭住那人问个明白。不想就在三五步远,那人一长身闪电似的蹿了。马大雷忽然多个心眼,没去追,他想这准是个放风的,实施偷盗的一准就在这个单元的某个门口,或者已进到某个业主的家里实施偷盗。他马上屏息静气,蹑手蹑脚地一个楼层一个楼层地住上找。显然楼道里的感应灯被这些贼事先破坏了,没有一个灯感应到他的出现。找到三楼,在楼梯转角,马大雷猛然看见东户门前一个黑影,他断定不是晚归的业主,这会儿业主们都在做梦,这一个准是跑走的那人的同伙了,也是最令他恨之入骨的那个让他背上黑锅的贼了。他一边兴奋得不能自已,一边害怕得发抖打牙颤。他顺势抱紧栏杆站下来,双腿抖得站不住,脑海里迅速闪过电视上、报纸上那些见义勇为非死即伤的报道。他害怕得捂紧嘴巴,生怕无意间喊出什么。不想那贼猛然回头,发现了他。他骤然听到自己的牙齿上下磕得“啪啪”响,心提到嗓子眼,脊背上冒起阵阵凉气。他原本想那黑影或许更胆怯,哪有做贼不心虚的?却不料,那贼非但不胆怯,更加镇定自若地走到他面前,恐吓地指住他,小声说:“别喊,喊弄死你。”

他下意识地点点头,而就在那贼要走下楼梯时,他还是一伸手抱住了他的腿,死死地抱住。直到这时,那贼方显出慌乱,拼命地掰他的手,一边小声恐吓:“放开我,再不放开弄死你。”

他没有喊,嗓子像突然锈住了,喊不出。他那时只一个意识,不能放过这个贼,他一世的清白就压他身上了。那贼见挣不脱,拼命拖着他往楼下逃。那一刻,他也不清楚要怎么做,反正不想放过这个可恶的让他背上黑锅的贼。

他被这个急于挣脱的贼硬生生拖到楼门口,夜风一吹,他感觉到双腿尤其大腿两侧的凉意,像被人放进了冰渣渣儿,原来尿裤子了,似结了冰的湿裤子让他很难受。这时,他看到先前跑开的一个又回来了,他们一起掰他的手,一起恐吓他,一起发狠地踢他踹他。他任他们厮打,就是不放手。他们急了,一起跟他商量,不伤害他,问他要多少钱能放过他们。他仍不吭声,身子抖得像筛箩箩。他突然很害怕地想,他们或许会杀了他。这样想着,就像有刀子的凉意滑过脖子,穿过肋骨。

“打,往死里打。”被抱住的一个吩咐另一个。拳脚突然像雨点密集地落在他身上。他将头往被抱住的那贼两腿之间埋,想拼命地护住头。突然,来自左腿膝盖处的剧痛攫住了他,他“啊”地惨叫,同时喊出“抓小偷,抓小偷”。

当人们从四面八方跑来时,他仍死死地抱住那个实施偷盗的贼不放。那时的他,手脸都已血肉模糊。过后检查,马大雷肋骨断了三根,左腿膝盖粉碎性骨折,脸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伤口。

连着一个星期,马大雷成为了电视、报纸及朋友圈的热点人物,打着石膏的左腿,写真一样刊在报纸的醒目位置,风头快盖过了在各种活动上笑容可掬的市长、书记。

这是一个渴望感动的年代,见义勇为的马大雷让一座沉闷久了的城市持续沉浸在感动中。他住院期间,上海都市小区的业主们不断来看望他,带礼品来的,带钱来的,他们纷纷向马大雷竖大拇指,说马大雷是上海都市小区的英雄,是治安卫士,伤了他一个,幸福一小区。那些天,市民们也自发地涌进医院,政府也派人到医院慰问。病房里鲜花放不下,放到了走廊上。探望的人一拨走了一拨又来,有些人压根进不了病房门。

马大雷受宠若惊啊,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势?况且,他成了镜头当之无愧追逐的主角。老实说,他浑身哪儿都疼,后怕的阴影还让他时时如在恶梦里。然而,一种从没有过的荣耀感,仍雨后的草芽一样,噌噌地往外冒,按都按不住。

但面对记者,马大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,他承认他怂,尿了裤子。他说:“我害怕啊,怕他们打死我,我的爹娘谁养?我的老婆孩子谁问?不怕你们笑话,我都吓尿裤子了。”马大雷的真实让记者笑出了声。记者到底想听到马大雷英雄的一面,就启发诱导他:“怕怎么还死死抱住小偷不放?你又是怎样想的?”马大雷又老老实实地说:“我替这两个该死的小偷背着黑锅呢。”于是讲起自己背黑锅的前前后后。讲完后他说:“抓不住他们,我背上的黑锅就甩不掉,我在业主们面前就抬不起头。这在我们乡下,抬不起头就是活不起人。我活不起人,我爹娘老婆孩子也跟着活不起人,真这样,我的家就被我祸害了,永无出头之日不说,到时我儿子讨媳妇都难了。”

“还因为别的吗?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“真没有了?”

“真没有了。”

这哪行,正面形象树不起来啊。于是记者继续诱导:“你是个保安,想没想到过自己的职责?”

马大雷实话实说:“没有,那会儿哪会想这些。”

“这些你必须想到。”

马大雷一愣,而后小心问:“不说这些是不是不像个英雄?”

记者冲他点点头。他便认真想了想说:“做保安,是个良心活儿,你尽心尽力,业主们就买你的账,你吊而啷当,人家就能炒了你。”

记者目光一亮:“这不就是你们保安的职责和本分吗?”

马大雷也眼神一亮,说:“是啊,干一行,爱一行。我今天做保安,就要尽保一小区平安的本分,对,听天命,尽本分。”

至此,记者满意地笑了。文章第二天登出来后,市长、书记都做了批示:向好人马大雷学习,继续挖掘马大雷见义勇为的好人精神。读者们纷纷称赞马大雷,说马大雷是真实的好人,身边的英雄。就此,马大雷成了好人马大雷,街谈巷议,人们口中都在说“好人马大雷怎样,好人马大雷怎样”。

上海都市小区的业主们更是将马大雷奉为英雄。原本马大雷出院,要回家静养,业主们说,马大雷是咱小区治安维稳的定海神针,这会儿哪能让他走?再说,人家为咱负的伤,咱得好好养着,供着。

就这样,上海都市小区特意腾空门岗的两间屋子,供马大雷和他女人住,并颁发给马大雷上海都市小区荣誉居民证,只要马大雷愿意,他可以永久居住在为他安置的房子里。

 

 

 

马大雷跛着腿为女人拎了两桶水,刚坐下来就听女人又嚷:“大雷,快帮俺把大黄追回来。”

“咋让它跑了?”

马大雷头一下大了,他担心的事发生了。自女人周金枝养下大黄二黄,他的担心就没被打消过。多少次他担心大黄二黄跑出来,在小区里拉屎,惹业主们翻女人白眼。周金枝种菜,已惹得一些业主对他也风言风雨了,说他当了好人就翘尾巴了,就不自律了。好人可不能这样惯着。

“唉!”怕鬼鬼就来了,他怒叹着,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,一瘸一拐地去追大黄。

“它有腿有脚俺哪管得住?”周金枝还在那里抢白他。

年前,刚入冬月,周金枝回了一趟老家,马大雷的岳父病了。周金枝说,也想顺便看看地里,开春后要不要为麦子灌一遍春水。春肥是一定要追的,看什么时候追。“人再在城里打工,只要吃的是粮食,就还得靠地。”谁知,这趟回来,周金枝用化肥袋子拎回两只下蛋的老母鸡。

马大雷说:“你抱两只母鸡来吃肉啊?”

周金枝说:“美得你,吃了它们你下蛋啊?”

马大雷说:“这高档小区你搁哪儿养?”

周金枝说:“俺抱来就有地方养。”

马大雷说:“你种菜人家都不满意了,再养鸡人家还不骂娘?”

周金枝说:“谁骂也没见谁给你送鸡蛋吃。鸡不骂你它天天下蛋给你吃。”

马大雷说:“我不稀罕吃鸡蛋。”

周金枝说:“你不吃可以,儿子读书用脑子,不补可不行。俺这可是为了你们老马家好,你不说咱二小子是你唯一活人的奔头吗?咋,不要活人的奔头了?”

“活人的奔头要,这脸面也得要。这不是咱家的一亩三分地,爱养啥养啥,爱种啥种啥。”

“俺不管,俺只知道活要面子死受罪,只知道你为他们落下残疾,他们不能对不起你。”

“小区里已有对咱的风言风雨,你听不到吗?”

“俺不管,真那样,是他们的良心让狗吃了。”

马大雷见说不过周金枝,只好郁闷地低头抽烟。

这次周金枝还显得特别会因地制宜,她在小菜园的墙壁上钉了个铁笼,当做鸡舍。两只纯黄色老母鸡,都正下着蛋。她计算着,吃的喝的每天照足了喂,一只鸡就能保证一天下一个蛋,她就能不亏男人的身子,儿子的脑子。她计划来年春上再养一些鸡仔,这样就有更多的鸡蛋吃,过节了还能有男人和儿子的鸡肉吃。周金枝无边无际地做着她的梦,细眼打量这两只下蛋的鸡,眼神热乎乎的,像个当娘的人看着她吃奶的孩子,完了给两只鸡起上名字,大的叫大黄,小的叫二黄。

物业自然更不满了,这下业主们,即便那些同情马大雷的女人和老人们,再没有一个愿意为马大雷的面子睁只眼闭只眼的了。周金枝哭啊,揩着满脸的鼻涕和泪跟人哭诉:“俺家大雷要补身子啊。就这点死工资,大雷还有瘫子爹要养,还有傻儿子要养,还有上学的孩子伸手要钱花。你们是富人,饱汉不知饿汉饥,俺们的日子没法过啊。大雷为大伙落下残疾,他这身子骨,工地上搬砖也没人要。俺倒想回老家,可他瘸着个腿,俺那个家,那些地,可能指望上他?”

周金枝跟人使起乡下那套“一哭二闹三上吊”的伎俩来,物业与业主们到底同情马大雷,又一次对周金枝网开一面。

马大雷一瘸一拐地在小区里追赶大黄,他快速奔跑的样子,像溺水的人拼命蹬腿,想浮出淹没他令他快要窒息而死的水面。

门岗那儿,张国庆们看着他样子滑稽地追赶着一只斗志昂扬的鸡,一个个像目睹了人间最可笑的喜剧包袱似的,捶胸顿足地笑,前仰后合地笑,自始至终没一个上来帮他一把的。

这是高档小区,挣脱牢笼的大黄撒欢似的,雄赳赳气昂昂地跑,任马大雷姑奶奶祖宗地叫它吓它担心它,它兀自快乐地将屎拉在了路上,花台上,小广场上。它每快乐地拉一泡屎,马大雷就万分不安地叫一声“祖宗啊”。

终于有几个路过的业主大哥看不过张国庆们的嘴脸,他们的英雄满院子追一只在逃的鸡,那一瘸一拐奔跑的苦逼相让他们心疼。他们把车停在路边,采取围追堵截的策略,半个时辰后,终于把大黄赶回铁笼子里。

马大雷低头哈腰满脸讪笑地给几位大哥让烟。他们没谁接。张姐的老公还是忍不住了,当面说:“大雷,弟妹开荒种菜,咱大伙看在你的面子上睁只眼闭只眼能过去。这养鸡,鸡不听话到处拉屎,就有点过了啊。”另外几个也随声附和。那一会儿,马大雷嘴上“哎哎是是”地应,脸上那个羞啊,直想钻地缝。他懂人家咽回去的潜台词:别登鼻子上脸,给脸不要脸啊。

等这几位大哥离开,马大雷愣愣地站了许久,而后拿了扫帚撮斗,满院子找鸡屎,生怕哪儿露掉了,被业主踩到,惹人怪罪。

马大雷一瘸一拐地走在小区里,他低着头,眼睛专注地盯着脚下,眼泪不知何时夺眶而出,最后,他压抑着哭出声来,一路走一路哭。

 

 

 

转眼春节到了,七天假期,张国庆故意将马大雷的班儿排在除夕和初一。

一年一个除夕、初一,在外打工一年,谁不盼着回家?刚一望到年的影儿,回家的梦已接二连三地做了,春运还没到,都在网上抢票了。

马大雷也想家啊,爹怎样了?娘的病怎样了?傻儿子和女儿还好吗?他牵挂着呢,早因想回家,外面的茶饭都觉得没有味道了。他天天在网上跟个年轻人似的与人抢票。也跟老婆商议,真抢不到票,就是从黄牛党手里买,也得回家。

不想,张国庆不让他回家。好人马大雷嘛,就要能承担普通人不愿承担的任务。普通人都不想值除夕、初一的班儿,你是好人,你就委屈一下吧。但他将值班表交给马大雷的时候,却是说:“大雷啊,今年真不巧,我家老头过七十大寿,我这个儿子得回去。再说,你是咱小区信得过的人,也是市里报道表彰的好人,你就委屈一下吧,把除夕和初一的班儿值了,我代表他们几个感激你。”

马大雷哑巴吞黄莲,只好有苦往肚子里咽。他“行行”地应,还说:“你们尽管放心,我保证值好这个班儿。”

周金枝一听他不能回了,脸“刷”地拉下来,大骂:“傻种,他这是捏软柿子,我找他去。”

马大雷苦着脸拦下女人,说:“别去找难看,我已答应了……”

周金枝不依,说:“是谁难看?他这是欺负哑巴不能说话,难看的是他。”又说,“你这傻种,咋不争一句呢?你这窝囊废,你窝囊行,俺可不想跟着你受这窝囊气。”

马大雷难受地坐下来,任女人周金枝怒火中烧地去找张国庆理论。他倒不担心女人吃亏,而是担心她那张不愿吃亏的嘴,打不得狐狸惹身臊,到头来让人家门缝里看他们。吃亏算什么?吃亏是福,是为大人孩子积德了。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女人。

不想周金枝很快笑嘻嘻地回来了,马大雷问她怎么样?她一拍大腿说:“大雷,没想到还有这好事,过年值班,领三倍的工钱,俺还不让你回了呢。你留下挣这三倍的工钱吧,俺跟儿子回。”

马大雷盯一眼兴高采烈的女人,苦苦笑了下,没说什么。

这个春节,没谁能想到,马大雷过得风光无限。除夕当晚,同样值班的东方市长亲自来看望马大雷了,电视台扛录相机的来了,上次采访马大雷的报社记者也来了。东方市长一行人对马大雷嘘寒问暖,尤其关心他的腿怎么样了。东方市长还亲切地拍了拍马大雷的跛腿,让他珍重身体,而后关心地询问了他家里的情况。马大雷受宠若惊,像个孩子,一再拿袖头拭泪。临了,东方市长为马大雷送上一个红包,说:“一年了,我代表自己,为全市的好人发个红包。我们要关心我们的好人,生活得怎么样?工作得怎么祥?有没有什么难处?需不需要帮助?我们的好人是榜样,是道德楷模,我们决不能让我们的好人流血还流泪。”最后,东方市长握住马大雷的手跟他告别,并祝他新的一年,生活幸福,事业兴旺。这一刻,马大雷膝盖软的,直想跪下来。

东方市长看望马大雷的消息在上海都市小区不胫而走,业主们纷纷涌来,也学着东方市长给他们的英雄马大雷发红包。马大雷不停地抱拳拱手,说:“不要,不要,不能让大家破费。”业主们纷纷说:“要,一定要,坚决不能让我们的好人流血还流泪。”马大雷“啊啊”着接过天上掉落的红包雨,他哭了。

我们善良而软弱的马大雷啊,我们的好人马大雷。自从成为好人马大雷后,自从女人周金枝种菜又养鸡后,自从小区里有了对他的风言风语后,他怎么有了日日走在薄冰上的感觉了呢?有了被绳索捆住手脚的感觉,生怕一句话说错,一件事做错,自己在他人眼中好人变恶人。所以,当人群传递着的巨大温暖将他裹在其中的时候,他哭了,那一刻,他感动到为这些人再死一次的心都有了。

这个春节,马大雷意外的收获,让张国庆们心生嫉妒。马大雷开天劈地收了市长的红包,不只嫉妒,他们是羡慕嫉妒恨了。

“谁嫉妒,队长你都不能嫉妒,本该你的班儿,你硬是让给了马大雷。这不,把本该属于你的红利,全让马大雷装入囊中了。”小刘劝说张国庆。

“是的,他凭什么呀,在这里抢咱们的风头?”

张国庆心上嫉妒得窝火,可他清楚,马大雷是领过上海都市小区荣誉居民证的,他与他的任何一个属下都可能在某一天遭遇清洗,他马大雷不会。尽管他是保安队长,可他拿这个马大雷没招。

“无招撵走他,还能没招宰他吗?”

小刘一句话点醒了张国庆,是呀,他马大雷不是狠狠发了一笔意外之财吗,请客还是可以的吧?

这动意刚一冒出来,张国庆马上去找马大雷,借着给马大雷贺喜,他鼓动马大雷,无论如何摆一场。马大雷也正过意不去,便毫不犹豫地答应:“请,一定请,还要请最好的。”

马大雷答应请客的事让周金枝知道了,说什么还要请最好的,她遂跳起来大骂:“你傻种啊,马大雷,明知道是刀,还抻长脖子接?你是官老爷吗,是老虎还是苍蝇?钱在兜里还没暖热,你就生出腐败心了?”

马大雷傻呵呵地回:“这都哪儿跟哪儿,挨得着吗?不就是一顿饭?再说,这些钱也是外财,原本也不是咱的。”

周金枝骂得更欢了,说:“你傻种啊,马大雷,这钱是你拿命换的,不是你的是谁的?他们眼红,让他们也断胳膊断腿地试试,看他们谁是能靠夜草长膘的骡马?”

周金枝气不过,这咋还不是自己的钱了?有本事装进腰包里的钱,就是自己的钱。马大雷傻种啊,软骨头啊,一次次被人家当软柿子捏。当然周金枝还是心疼钱。春节回去,按男人吩咐的给爹娘孩子都添身新衣服,她在乡镇集市来回走了四五趟,地摊上反复货比三家,最终买了最便宜的。她想公公瘫在床上,没机会穿新衣服,就买身睡衣了事。婆婆与三个孩子,一人一身,总共花了不到二百块钱,就这还难受了四五天。到底是紧手过日子的农村女人,她愣是没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。

饭店里一顿饭得多少钱啊,周金枝不知道,反正一分钱她也不想让马大雷花出去。周金枝骂骂咧咧地去找张国庆理论,当着众人的面破口大骂:“张国庆你不是个人,你心眼不正,欺负老实人。你欺负俺家马大雷,处处为难他,你不得好报。今后有俺在,你再欺负他试试?”

张国庆身为保安队长,别说他一向气量小,这被人一路骂上门来的气,搁谁脸上都挂不住,他恼羞成怒一把打下快要点住他鼻子的周金枝的手。这下周金枝更不依了,她哪吃过别人的亏?她人高马大地站在张国庆面前,不比张国庆个头低,也不比他弱。她开始上手,两只爷们似的蒲扇大手在张国庆脸上、脖子上乱抓乱挠。

小刘他们赶紧把两人拉开。此时门外围了好多业主看笑话,周金枝摆着手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。好男不跟女斗,况且是泼妇周金枝,张国庆“呸”地吐了一口痰,脸上、脖子上尽是蠕动的蚯蚓般的血道道,火辣辣得疼。他佯装要出去跟周金枝当面锣背面鼓地吵个明白,终自知理亏,小刘推他,他也就顺势躲进休息室里去了。但自此,张国庆心里种下了对马大雷两口子的仇恨,发誓要从上海都市小区拔去马大雷这个令他极其心情不爽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
 

 

 

不久,新燕回了,南风也就来了,空气里开始弥散着各种花新鲜而潮甜的花香。

然而,随着天气渐暖,在上海都市小区大门口,另有一种难闻的恶臭,令出来进去的业主们忍不住掩鼻而过,进出的车辆到这里不敢开窗。业主们问张国庆什么气味?张国庆摇摇头说不知道。

其实张国庆知道,这气味来自周金枝的菜园子,鸡笼子。鸡粪臭也就罢了,有几次他看到马大雷的儿子在小菜园子大便,由此他推断,马大雷和他女人周金枝夜里大小便也会在这小菜园子里。周金枝那女人,可看不得他们家的“肥水”白白流到下水道里去。

张国庆知道,但他不说。他心里早开始笑了。他不说不是他不想说,而是他觉得还没到说出口的时候。常言说积重难返,他得耐下心等业主们民怨沸腾。

天暖起来,傍晚,小区门口因天寒停止跳广场舞的十几个大妈们又聚到了一起,音乐一响,她们俩俩结伴,欢快地扭动起木桶似的腰身来。很快,她们停住不跳了,不知何处飘来的恶臭味,让她们反胃地站不住。

张姐也在其中,她皱着眉头四下里看了看,见张国庆站在一边,便向他勾勾手,让他过来,问他知不知道,哪里来的恶臭味。张国庆故作神秘的一哼,说:“哪里的气味,咱小区的呗,早有人反映了,不听。”

张姐似恍然大悟,一指马大雷住的地方。张国庆马上点头,似极其愤慨地说:“鸡粪也就罢了,人家是大人小孩也在那里拉撒。”张姐也是个快脾气的人,她不等张国庆的话说完,便已站到一帮大妈们中间,她把张国庆的话一五一十地一说,大妈们不干了,马上振臂高呼说:“走走,找马大雷两口子去。这是啥地方?城市,不同于她乡下,想养啥养啥,想咋养咋养,太不讲公德了。”

“是啊,哪见过这样的女人,蹬鼻子上脸了啊。”

“咱可都是看在马大雷的面子上,这小子也太没用了,连个女人也管不住。”

“他倒是管了吗?菜不让种她种,鸡不让养她养,他倒管了?”

“就说上次,他们家的鸡跑出来,拉得哪儿都是,他们照样养,这是不把谁当回事呢?”

“好人马大雷,好人也不是咱这样惯着的吧?”

大妈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到马大雷家,拍着门喊马大雷出来。她们觉得,周金枝再横,她只是个女人家,真有事了,还得马大雷担着,毕竟是当家的男人。

听到打门,正陪儿子写作业的马大雷马上让老婆出来看看。周金枝出门见是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们,她一愣,干巴巴地问出一句:“出啥事了?”

站在最前面的刘妈见是周金枝,气不打一处来,她抢先兴师问罪:“大雷媳妇,这满小区的恶臭味你可知道咋来的?”

周金枝又一愣,说:“哪有啥臭味?”

刘妈气哼哼地说:“你这是自屎不臭。”

张姐马上喊:“大雷,知道你在屋里,你出来,我们跟你说。”

马大雷很快出现在门口,见是一帮跳广场舞的大妈们,他先笑了,而后嘴巴甘甜地喊刘妈、王妈、田妈、赵妈、张姐的,问什么事?

张姐不绕圈子,直接说:“大雷,姐跟你说,你们家的菜别再种了,鸡也别再养了,近来困绕咱小区的恶臭味,就来自你们家。”

马大雷偷眼瞥老婆,说:“是是,我也一直跟金枝说,天热了,味大了,真就不能养了。”

周金枝朝马大雷眼一瞪,说:“你啥时候跟俺这样说过?白眼狼,菜你是少吃过,还是鸡蛋少吃过?”

听周金枝这样说,张姐嘴一撇,难听的话直接往她脸上甩:“有女人这样不解话的吗?你这女人,还能理喻不?”

随之,大妈们你一句我一句一起声讨周金枝。周金枝恼了,腰一叉,说:“咋,你们一起上啊?别以为俺怕你们。城里人有啥了不起的?俺们是乡下人,乡下人种菜养鸡怎么了?靠自己吃饭怎么了?”周金枝根本不给大妈们回击的间隙,紧接着说,“俺家大雷为你们差点丢了命,这命保住了,腿瘸了,回乡不能种地,留城里挣不到大钱。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,俺想不靠你们施舍,种菜养鸡给你们的恩人补补身子,给俺命苦的孩子补补脑子。俺是杀人了还是犯法了,要你们这样没脸没皮地数落?”

周金枝一番抢白,让这群大妈们气势锐减。可无论咋说,这恶臭味让人没法容忍,而且以后日子稠着呢。

马大雷看大妈们一个个气得翻白眼,内心极度不安,他马上拍了周金枝一下。周金枝不干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哭骂:“马大雷,你敢打我?你不是人,你胳膊肘往外拐。是谁帮你们老马家养老的养小的?俺体谅你的难处,过年连件新衣裳也没舍得买。你长得丑俺跟你,你瘸着个腿俺跟你,还换不来你心疼俺吗?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你打俺,你还是人吗你?”

这些大妈们哪见识过这阵势,只好你拉拉我我扯扯你,四散开去。

见大妈们离开了,周金枝“忽”地从地上站起来,拍拍屁股,招呼直愣愣站着的马大雷,说:“回屋。”

 

 

 

第三天,马大雷被通知到物业梁总的办公室一趟。他预感到要说什么事,心上先堵起来,一种从没有过的无力感令他窒息。前天那晚,大妈们走后,他跟周金枝大吵一架,让她无论如何把鸡舍拆了,鸡不喂了,兴许还能保住她的小菜园。否则,他要没脸再在这里待下去了。

周金枝仍不示弱,她冲着马大雷喊:“城里人有啥了不起的?高档小区有啥了不起的?俺男人不为他们断了腿,俺还不稀罕在这里待呢。”

“不稀罕你走。”

“走就走。”

“你走了还就好了,难题就都解决了。”

“就好了俺还就不走了。他们不是说你是他们的英雄吗?俺就要这些人看看,他们是怎样对不起他们的英雄的。”

马大雷无语,拉过被子,蒙头睡觉。

马大雷瘸着腿爬上物业办公楼三楼,等气喘顺了,才推开梁总办公室的门。

梁总热情地招呼马大雷坐下,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。他开门见山:“大雷,咱明人不说暗话,你说吧,你是坚持在小区里种菜养鸡呢,还是等到业主们都看不下去了,连你这个好人、英雄也不再容忍了,轰你走?”

马大雷一张疤痕脸“腾”地红到耳根,他羞愧难当地、无地自容地说:“梁总,别说了,我这两天也在做我老婆的工作,争取鸡不养了,菜也不种了。”

梁总说:“这才对嘛。我就说嘛,大雷是谁,我们的好人马大雷。一个能成为好人的人,就不是搞特权的人。但是,”梁总话锋一转,“大雷,好人难做啊,咱做了好人,更要夹住尾巴活着。否则,咱就是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,往这个称号上抹黑。”锅是铁打的,梁总还是想借机敲打敲打马大雷,让他记住这一点,别到时候自毁形象,弄得自己无脸再待下去,灰溜溜地走人。

从梁总那儿回来,马大雷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在人们的视线里。今天的他,像瘸得特别厉害,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了,他自己扶住自己,像扶住他的好人形象,竭尽全力。

周金枝在附近一家毛巾厂工作,今天她白班。马大雷搬把椅子,坐在女人的小菜园旁边,不转眼珠地盯住眼前被周金枝打理得无限葱绿的海白菜、水萝卜,一会儿又盯住每天都勤勉下蛋的大黄二黄。他了解自己的女人,她人虎了点,嘴巴不饶人,也只是想过好他们三个人的小日子。多少次,她炒了青菜,反复地往他碗里夹,往儿子碗里夹。每天煮两个鸡蛋,他一个,儿子一个。她从没吃过,说她那身膘子肉,只能减,不能再补了。周金枝就是个粗人,徒有一张刀子嘴的乡下女人。

“唉!”马大雷重重地叹了口气,眼睛又湿了,这一次不是为自己,也不是为眼前的难堪,而是为周金枝这个无论如何都对他好的傻女人。都说刘备的江山越哭越稳,他近来常忍不住哭,他没江山,他哭他的好人缘灯油一样快被周金枝耗尽了。可这一次,他为他的这个笨女人落泪了。

天快正午的时候,马大雷已动手平好老婆的菜园子,下午会有人给这里砌上跟别处一样的花砖。鸡舍也拆了,下午会有人重新将大黄二黄玷污的墙粉刷一新。

晚上会有一桌丰盛的萝卜、青菜宴等着女人和儿子回来。自然,马大雷也等着女人周金枝回来跟他拼命。

果然,周金枝下班回来,见一个工人正在她往日的小菜园里铺花砖,另一个工人在刷墙,她的小菜园和鸡舍都不见了。她先是发疯似的破口大骂,接着抢夺工人手里的铲子刷子。那两个工人吓傻了,小声分辩不是他们干的。她转而怒冲冲地回屋,见马大雷低头坐在一桌子饭菜旁,她什么都明白了,大骂着厮打马大雷。

马大雷任女人周金枝劈头盖脸地打骂,等她手脚慢下来了,他一把将她抱住,哑着声说:“差不多了,儿子快回来了。”

这一抱,让周金枝“哇”的一声哭出声来,她第一次软得跟块面团儿似的说:“这以后日子咋过?”

到底是女人啊。马大雷胳膊上用了用力,而后闷闷地说:“我想好了,咱回家。”

“好,俺跟你回家。”周金枝不哭了,说,“这城市不是咱农民呆的地方,既是活着不自在,不如咱回家。你只管掌着家,啥都不用干,俺干。日子穷了穷过,富了富过,不信咱还活不起人了。”

马大雷跟女人点点头,眼睛瞬间又湿了。

第二天,周金枝去学校为儿子办转学手续,马大雷一个人在屋子里收拾东西。张国庆突然推门进来,热心人似的,帮马大雷收拾这,收拾那。

马大雷把几件张姐送的衣服递给张国庆。张国庆将他的手推回去,说:“你留着穿吧。”

马大雷苦着一张疤痕纵横交错的丑脸笑笑说:“你拿着吧,乡下人哪穿得着。”

张国庆就接了放在一边。

一切收拾挺当,两人坐下来抽烟。张国庆嘴巴张了张闭住了,张了张闭住了,几番后,他似掏心窝子地说:“大雷,人难做啊,尤其是做了好人,更要夹住尾巴活着。”

马大雷没接张国庆的话,他苦着丑脸抽着烟,想张国庆这句话在哪儿听过,猛然想起,梁总那天将他叫到办公室,最后说的就是这句话。马大雷又闷闷地抽了会儿烟,等嘴角浮起一个拱形的浅笑的时候,他站起来,继续收拾东西。

“好了,你收拾东西。再来城里,别忘联系。”张国庆留下一句套话,识趣地离开了。

听门“讪讪”地响了一下后,马大雷开始闷闷地往纸箱里装刀具。突然,左手食指钻心得“疼”了一下,血滴子迅速涌出。接着,心和身子都无端抖得厉害。怎么了,有啥不好的事发生了吗?他抬头看向外面。他还不知道,此时,通往市人民医院的路上,她的老婆周金枝抱着他们昏迷不醒的儿子,发疯地奔跑。就在一刻钟前,周金枝领着儿子走出校门,儿子欢快地跑在前面,谁知刚入大路,一辆小车飞奔而过,等她回过神来,儿子已倒在地上,血水很快湖面一样就要浮起他的小身子……

不久,马大雷回乡,或许能带回一个健康的儿子,或许他唯一活着的奔头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他奋斗过的城市。

 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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